致人间 连载 39

林皓一如既往的守时,先问候了外婆,捡着软和体贴的话儿说遍,接人待物已然不同以往,十分老道得体。外婆听得十分舒坦喜欢,又听到司斌和林锐的问候,不觉的掉下泪来,拉着林皓的手忙不迭地说好,好,好……

和外婆聊完,林皓郑重地递过司斌的书信,看着司琴一字不漏地交代完司斌的嘱托,弄得像司斌本尊在场似的。小丽和杨方咬着牙不笑出来,司琴面带微笑,听她说完,直夸她记性好,能记得司斌那样的引经据典,长篇大论。林皓笑起来说:“哪儿的话!小意思,我那些谱子才叫长……”

外婆笑着说:“亏你上心记着,也给司琴做个榜样,你看她,有心无意地学习,要记的,要背的,全不在心上,以后可怎么考?你们好好聊聊罢。我去看看杨奶奶,把鸡汤给她送些去,她不大好呢!”说完起身到厨房乘汤去了。

杨方笑着:“那倒是,司斌的小老头子唠叨话算什么……”小丽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说:“司斌哥哥那是小老头了,你……”

“怎么司明不在?”林皓没心思看他们打闹,打断小丽问:“上补习班?”

“啊,他住校,老师还没要你上课?他们已经住校上课有个把月了,星期天也要上半天自习。有些人还把自己整个星期都留在学校里呢。司明有时星期天下午回来,我告诉他你要来,说不定他今天回来。”

“那么说他在重点班了?!要考哪儿的学校?”林皓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。

“呦,你还不知道?司明哥成绩可好了,几个老师都拿他和当年的司斌哥,锐哥相提并论,说又是夺状元的时候了。”杨方看着她满脸惊奇的样子说:“你打算考哪里的学校?”

“我……,还没想好!司明呢?说没说要考哪儿?”林皓看着司琴问。

“这个我没问,也没听他说起……”司琴想了想:“我猜……”

“广州!他一直喜欢那边,我猜那边的农大或者医学院什么的!”杨方突然打断司琴说,“他不是和那边的小舅舅有联系么?”

“你说香港的那个……”林皓若有所思地问。

“是啊,听说那小舅舅也喜欢司明不是么?司琴,不是还说要先想办法让司明过去读书?”扬方瞪大眼睛看着司琴说。

林皓转头看着司琴问:“真有这一说?”

司琴看杨方一眼说:“不过上次马匹的事情见过一面,说些客套话罢了,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
杨方瞪她一眼说:“先去了广州再说,司明喜欢畜牧、农林。那边有好学校不是么?”

“谁知道呢?这边老师是个什么意见还不知道呢!前些天听几个老师算计大约是要他往北去的。”司琴想了想说:“你呢?怎么老师还不给你分班?”

林皓笑起来:“我计划考艺术类,春天要去北京考,然后回来考高考。”

“那你落下的课程怎么办?今年你几乎没怎么上课!”小丽看着她问。

“也没落下多少,我都带着课本呢!把司明的笔记借来看看也差不多了……”林皓自信地说。

“司明上的理科!你恐怕得借文科的吧!”杨方接过话头说。

司琴笑起来:“干嘛借?现在她也算是棵苗子,老师亲自上阵还来不及哩!倒要她去借别人的笔记……”

林皓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,胜券在握的样子:“那又再说,老师倒是要我明天到教导处去。话说回来,我听说你哥哥把照片给你寄来了?很漂亮吧?传得那么神……”

“我帮你把书拿上去,司琴,你们去看看厨房里锅里的东西,别扑出来了!”小丽突然抱起桌上的书转身往楼上去,司琴被她弄得莫名其妙。

杨方接过话头:“说起来,林皓,你应该不用考了吧?去了日本,又考了外国人的试,怎的进个音乐学院不是问题!”

林皓笑起来,并不回答。

“看起来不是一般的音乐学院呢!中央音乐学院?”杨方自己给自己解围说:“看起来你们学校今年的风头是十拿九稳了!”

“还没影的事呢,别乱说!”林皓笑着和司琴往厨房去。灶上的土锅里正冒着热气,满屋子飘着鸡汤的香味,司琴揭开盖子,看了看,往里面加了些水,用勺子搅了搅鸡块,防着粘锅底。

林皓看着她熟练地做这些事情笑着说:“要是考家务、烹调,司琴,你就占大便宜了……”

杨方看她一眼,抬头看看楼上,小丽站在走廊上抱着相册对他点点头。杨方接着林皓的话说:“可惜还不考为人处世!得,司琴,你还是用心学习吧,像你说的,打铁还需本身硬!”

司琴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,说:“什么时候你也成小老头了?小丽谢谢你,帮我带相册下来。”小丽抱着两本相册来到院子里,放在杨方铺好报纸的石桌子上。林皓走到桌前翻开相册,一页一页仔细看,看了几页,发现有些地方空着。抬头看看司琴他们,又低头看看相册说:“你哥哥来的时候司明不在?我看你们都在里面,怎么没有他?”

小丽笑着说:“他忙着拍照呢!那个相机除了英杰哥就他会用,光圈呀,速度呀,学问一大推……”

“你英杰哥不会拍?”林皓有意无意地看司琴一眼。

“要是他拍,他且不就不在照片里了?”杨方笑起来:“哪还有什么意义?你看,英杰哥,子弟吧?比起你在日本见到的如何?”

林皓一笑:“真的,你不说还想不起来,他长得真好,像司斌和司明一样英俊,司琴,你家的人真是相貌上占了大便宜!”

“哪儿的话,只是南迁北徙的结果罢了。那本也很好呢,可惜你没和我们一起去山上,三叔和奶奶把农场弄得更漂亮了,锅底已经变成湖,真是福祸一家呢。”司琴看着相册说,“司明和你哥哥画了不少画,他们画得越来越精了。”

“嘿,那倒是,可惜你没去,什么时候,要不明年暑假?司琴,我们再去?那地方……”杨方突然找到了钥匙,打开了话匣子,滔滔不绝起来,时不时的向林皓提要求,要她给他描述的景儿提个意见,那一段钢琴曲合适,他要听听,是不是那么回事,他来品品,也提高一下艺术修养,也好下次去和三叔探讨探讨。林皓被他这么一提,来了兴致,看着相册,听着面前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故事,脑子里转着旋律,几乎忘了来的目的。

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,司琴妈妈和外婆回来了。后面跟着提这一篮子水果蔬菜的司明和两个他的同学,都是林皓的崇拜者。回来的路上在巷口遇到了外婆她们,忙着帮她们那东西。小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学校的话题,各人的计划,梦想的大学。难得的司明没像从前只要林皓出现就往外溜,再自然不过地和她闲聊,把自己的书籍和拍的照片拿来和她分享讨论。不一会儿孩子们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两圈,缅桂花下司明和他的同学们相谈甚欢,聊着林皓离开后的种种趣事,听她讲外面的世界,不时发出赞叹,一起发出笑声。

司琴则在玉兰树下打开妈妈带回来的相片袋子,里面厚厚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。司琴离开时,把宋英杰留给她的相机和几卷彩色胶卷留给小芸。小芸按司琴的要求,把秋天山里的样子拍在彩色交卷里,然后把交卷给她寄过来。司琴总是听见司明和三叔说起秋天山里的样子,自己却从来没见过,有了相机和彩色胶卷。司琴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见见秋天的山里,胶卷几天前就到了。司琴拿到包裹立刻要妈妈拿去最好的像馆洗出来,胶卷在像馆呆了几天,昨天才冲印完拿回来。全都是小芸拍的山里的秋天,满眼的金黄,橘红,翠绿,层层叠叠的山峦,琴海如镜,如蓝似绿,一叶扁舟……几个孩子看得目瞪口呆,不时发出呜哇、呜哇的声音。照片里落凤坡的温泉已经被几块巨石依着山势围起来,形成错落有致的几个水潭,飘渺着水雾透着隐隐的绿。他们的惊叹引来几个大孩子的目光,翻着照片,林皓感叹时光飞跑,那里全然不像当初的样子。倒是司明随手翻翻说:“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变化,地震没给那里带来多大损害,也算万幸。”看他一副见多不怪的样子,林皓冒出一句:“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,为这样的景致,日本人会跑遍全世界!”司明笑着看她一眼说:“我还以为你瞧不起我们那儿呢!”

“哪的话?有时实在累了,困了,那大草坡,大杉树就会来到我梦里,醒过来我就有力气去跟别人去抢,去争了!”林皓拿起一张照片,仔细看着照片里的草坡和大杉树:“它好像又长高了,还在长,真了不起!那是白雪的小马驹吧?和它妈妈一样长长的白鬃毛,像诗一样美!”这一晚林皓出奇的随和,健谈,把大家都迷住了。长辈们在正屋里安静地吃晚饭,时不时出来给孩子们把吃空了个盘子碗碟填满。看着他们高谈阔论各自的打算志向,改变世界的理想,虽有些幼稚却信心满满,看着他们那么精神快乐,不觉微笑起来,感慨他们也快长大了。

吃完饭已经不早,林皓回家还有一段路,司明站起来说: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林皓一愣,他可从来没有这么随和过!和司明同来的两个同学起身告辞,说既然司明要送林皓回去,那么他们先回学校去给司明占个图书馆的位置。司明送林皓回去后直接到图书馆找他们就好。

司琴送几个朋友出门,看着他们在巷口分手。司明带着林皓顺着挂满爬山虎的老院墙往巷子深处走去,有说有笑,全然没有从前的冤家模样。这一晚月色晴朗,漫天星辰,司明和林皓刚转过巷子口来到坡头,就听见有人在远处喊:“看,流星……”林皓抬头看着星空,果然有明亮的光线划过天际,不紧不慢地滑向远处的银河,“真没想到在城里也能看到流星,真漂亮……”司明停下脚步仰望天空,林皓回头看他一眼,只见司明快乐,平和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。林皓笑起来,看着天空说:“是不是没有你们在山上看见的漂亮?”

“那是可遇不可求!你怎么知道的?”司明看着远去的流星。

“啊,司琴给我说了不止一遍!按西洋人的做法,看见流星要许愿,它会实现你的愿望。那次你许愿了没?”林皓看着划过天际的另一道光芒,闭上眼默默许愿。当她睁开眼,看见司明正好奇地看着她,让她不好意思起来。

“你许了什么愿?很认真呢!会实现的吧!”司明笑着抬头看着越来越快的轨迹。林皓看他并不是真有打听她愿望的意思,微微松了口气,笑着问:“你许愿了吗?”

“呦,忙着看星星,忘了……”司明随口答道。

林皓看他一眼,看他的样子比起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还要自信,随和,快乐。心想,也许这是他的福气,在司琴家随和,甚至有些大大咧咧,不十分在意讲求规矩礼制的环境里长大,才能有这样的心情和快乐,不知道这又会是谁的福气?想到这里不觉在心里一笑。

“走吧,不早了,流星都过去了……”司明的声音从街口传来,林皓回过神,抬脚跟上他,要是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,她想。

司琴站在巷子口坡头的大树下看着他们穿过街道,有说有笑慢慢远去,心里有些淡淡的忧伤。她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,听得懂的是林皓,幸福却在小芸那里。

“司琴,回去吧,还早呢!以后的事情就随它去吧,这事没法两全其美,林皓那么努力很可怜,可是我们都喜欢小芸……”小丽在她身后轻声说:“你,也为难!”

司琴回头看看小丽,叹口气说:“我知道,林姨和三叔才可怜……说到头来,小丽你才是最明白……”

小丽轻声笑起来:“你是当局者迷,我是旁观的那个,小芸是无辜的那个,司斌哥哥是幸福的那个,锐哥哥是信马由缰的那个,司明哥哥是……唉,算了吧,谁知道以后的事!”

“我知道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可以一直信得过!”司琴笑着拉起她的手,“我永远信得过,你也可以这样对我!”

“你和小芸我都信得过,一辈子!”小丽紧紧握住司琴的手,“什么时候我都信得过……”

翻过年去,司明顺利地考到北京的民族学院,林皓顺利地进了音乐学院,如杨方预言的,他们的学校风光无限。林锐毕业去了上海的设计院,司斌还有两年,顺理成章地肩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来,一如既往做得很出色。

司明他们启程北去后几天,小芸如约来到司琴家,这时司琴家已经搬到湖边新房里。生活起居比在巷子里方便很多,但是缺少了巷子里往来的人情,浓郁的彼此关怀,少了些人情世故,让外婆有些悻悻然。好在有两个孙女陪她聊聊,时不时的和院子里的人讲谈,学校里返聘的工作也让她多少减些寂寞。不久小芸不负众望,考起农大住进学校,偶尔还是会回来看看他们,她已经是个懂事,上进的大姑娘了,这让外婆感慨时光飞逝,继而算计起什么时候抱曾孙子的事情来。

司琴笑话她老想远处的事情,却不觉间她自己也考高考了。没有任何悬念,她依然不高不低,但进本地的好学校,本科不成问题。家里并不希望她往远处去,想想她的体质,几次莫名其妙的病症,还是留在身边罢。她没有像几个哥哥们那样出色,让学校有些失望,父母却暗地里松口气,外婆甚至还有些高兴她不往远处去:“怎么着女孩儿还是在家好!”却忘了自己年少时一心想往远处去。

于是司琴高高兴兴地在家了,她一点儿也不想远处的生活。只是谁都没发现她高高兴兴在家的奇怪嗜好。自从他们搬离老房子,一直有人托人来说要租,有江浙的商人,也有头脑灵活的本地人。因为她家的老房子本来是为往来的马帮建的,在最热闹的街面上。打开前面一直关着的窗板,那就是绝好的铺面,又是独门独户,开口给的租金都不低。这些年沿街的房子要么自己家人开铺,要么隔开出租给别人开铺。一条街热闹非凡,南来北往的客都知道这条街,和街上四通八达的巷子。不长的街道和巷子里开满各式各样的铺子,吃的穿的,样样时髦,街巷已经失去的往日的宁静。就连学校门口都开满铺子,各式各样的文具,零食,要命的是音像店,那高分贝的喇叭永无休止地放着流行歌!这也是外婆同意离开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的原因,从前已经回不去了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

司琴看着来往的说客,父母忌讳生意人,总是推脱,那老房子就奇怪地在繁华的街道上,空锁着长荒草。生意人们一次次失望地离去,但是他们的话却重重地留在司琴心里。司琴好奇他们的生意经,从前只在狄更斯书里读到的东西,这时实实在在地放在自己面前,那会怎么样?她常有意无意的想,三叔不是生意人么?几个在海外的舅舅不也是生意人么?就连上海的两个舅舅不也从厂里出来成生意人了么?其中一个舅舅不是还更大胆,直接从厂子里包出车间来,接外国的订单为他们造船么?那些造船的订单赚来的钱多得不是数不清?

司琴想这些东西想得着迷,对哥哥们寄来的信都读得马马虎虎,只是满足外婆的愿望,一遍一遍地读给她听而已。司斌正按部就班要到医院实习,他想回来,到这里的医院实习,天知道他怎么想的,难不成还惦记着父母在不远游?司明也尝到了倒数名次的味道,整天只好泡在图书馆,发愤图强。时不时,有时家信里说几句,有时参加学校的活动也是匆匆忙忙,画画是放下了,选了个第二专业什么的,是经济学和社会学,平日里也没看出他有兴趣这些。也许,他还藏着另外一个司明,只是自己没发现吧!司琴对这些没意见,反而觉得如果他也成生意人,那也不是坏事。自己对什么物理、化学不感兴趣,司琴奇怪地着迷生意经,学的也是经济,时不时她想,当初外婆家的家当是什么样子的呀?怎么就把生意做到这边来,可惜,大房子给烧了,回不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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